美國復興的糾錯力量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11月3日，美國期中選舉開票。在俄亥俄州、德州、堪薩斯州這些長期由共和黨主導的州，選民用選票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對權力說不。

民主黨重新拿下參眾兩院，連過去被視為共和黨鐵票倉的州都翻轉。不過，這場選舉值得記住的地方，不只是民主黨贏了多少席次，而是讓全世界再看到一次：美國民主最珍貴的地方，不在於每次都選對人，而在於人民一直保有糾正錯誤的權力。

■ 加油站與超市裡的帳本

川普第二任期一開始，關稅、製造業回流與美國優先，確實凝聚了很強的政治支持。國家復興的口號很響亮，但政策最後還是要回到一般家庭的生活裡接受檢驗。

美國民眾走進加油站，看到選舉當天油價創新高；走進超市，看到帳單一路變長。伊朗戰爭讓荷莫茲海峽航運受阻，能源與運輸成本上升，再加上關稅墊高進口商品價格，所有宏大的論述最後都得回答一個問題：

我的生活有沒有變好？

出口民調給了答案。將近九成選民表示生活成本是重要投票考量，近三分之二認為高物價要由川普負責，約六成二認為對伊朗動武是錯誤決定，七成選民希望國會對川普有更多制衡。政治人物可以解釋政策，卻不能要求人民無止盡地承擔政策的代價。當對外強硬變成家裡的開銷，選民就會重新計算政治帳本。

■ 被解職的女將軍，用選票回到華府

南卡羅來納州第一選區有一個很有戲劇性的故事。南希．拉科爾（Nancy Lacore）在海軍服役35年，最高做到海軍預備役司令，卻被國防部長赫格塞斯解職。

她轉戰國會，在一個川普兩年前贏了13個百分點的選區，指出關稅與伊朗戰爭是推高物價的原因，最後以大約3,300票的差距勝選。共和黨對手打電話承認敗選，原任眾議員梅斯也公開祝賀她。

這個畫面本身就是民主的糾錯：被權力撤下的人，可以透過選票重新回到公共舞台；落敗的一方，接受結果，和平交接。

■ 一位醫師，與一支越過界線的廣告

俄亥俄州的艾米．阿克頓（Amy Acton）是公共衛生醫師，疫情初期擔任州衛生主管。她的對手拉馬斯瓦米是川普背書的億萬富豪，反阿克頓的競選支出超過一億美元，川普與副總統范斯也多次到俄州助選。

選戰後期，拉馬斯瓦米陣營推出一支以阿克頓疏離母親為主角的廣告，把她的童年傷痛搬上螢幕。這支廣告引發全國批評，也成為選情轉折的關鍵之一。阿克頓最後以約52.3%的得票率勝選，成為俄亥俄州第一位女州長，也是二十年來第一位民主黨州長。

她的競選主軸很樸素，就是讓生活費用降下來。勝選當晚她說：「療癒從今天開始。」選民用選票表達的是：政治可以激烈，但不能把一個人的家庭創傷當作武器。

■ 牧師與神學生，重新詮釋信仰的公共意義

德州的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今年37歲，當過中學老師，也是長老教會神學生。他以「愛的政治」為訴求，擊敗川普盟友派克斯頓，成為德州1994年以來第一位贏得全州選舉的民主黨人，大約一成共和黨選民也把票投給他。

堪薩斯州的亞當．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是衛理公會牧師，創立全美最大的衛理公會教會之一，今年稍早之前還是登記的共和黨員。對手陣營把他描述成違背聖經教導的激進自由派，他則說，信仰讓他相信政府應該照顧貧窮與弱勢。他擊敗現任參議員馬歇爾，成為堪薩斯州1932年以來第一位民主黨聯邦參議員。

敗選的馬歇爾在演說中引用經文，說這次落敗「讓人謙卑」。同一套信仰語言，在選戰兩端說出不同的公共意義。

這並不代表基督徒集體轉向民主黨，也不能解讀成宗教保守主義全面潰敗。不同教派、族群與世代之間仍有明顯差異。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當信仰被高度政治化，甚至變成排他的身分動員工具，另一批信仰者開始重新談憐憫、謙卑、平等與服務，替宗教與民主政治找回比較寬廣的對話空間。

■ 從領袖魅力，回到生活感受

從政治傳播的角度看，這是一場框架的重新競爭。

川普擅長敵我區分、強人形象與國家復興敘事，建立高度忠誠的支持群體。可是當選民的注意力從領袖人格轉向政策績效，從政治認同轉向生活感受，原本有效的動員框架就開始鬆動。

聲量仍然重要，但聲量不能代替治理成果。情緒動員可以贏得一時的注意力，卻無法長期抵銷人民每天在生活裡的真實經驗。

■ 制度讓錯誤有機會被修正

美國選舉的制度意義，在於提供一套定期而和平的糾錯機制。行政權過度集中，國會可以透過立法、預算與調查形成制衡；政黨偏離民意，選民可以重新分配權力；政治人物誤判社會情緒，選票就是最直接的修正訊號。這套制度不保證每次決策都正確，但它保證錯誤有被修正的機會。

同樣地，民主黨大勝不等於所有民主黨政策都得到全盤認同。反對川普的票，不一定等於支持民主黨的全部主張。新的多數同樣要接受監督，任何掌權者都不能把一次勝選解讀成永久授權。兩年後，美國選民還會再檢驗一次。

■ 三個星期後，輪到台灣

這對台灣尤其是重要的借鏡。距離11月28日九合一選舉只剩三個多星期，台灣同樣面對政治極化、網路動員、政黨標籤與聲量競爭。

美國的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台灣，但有一件事是相通的：選民最終會回到自己的生活經驗做判斷。房價、物價、交通、托育、長照、教育與地方建設，這些才是縣市長和議員每天必須回答的問題。

台灣值得自問的是，當選舉一再被塑造成愛國與賣國、民主與反民主、親中與反中的二選一，地方治理與公共服務是不是被擠出了討論？如果任何批評都被當作敵意，任何不同意見都被貼上標籤，民主原本應有的自我修正能力，就會一點一點被侵蝕。

我相信三個星期後，台灣選民也會展現同樣的糾錯力量。這股力量不屬於任何一個政黨。執政者不能把過去的勝利當作現在的保證，在野者也不能只靠否定對手取得信任；無論中央或地方、藍綠白哪一方，都要接受人民重新檢驗。

■ 天佑美國，也珍惜台灣

美國復興的真正力量，或許就在這種不肯放棄自我修正的政治文化。民主會犯錯，人民也可能被情緒與資訊環境影響，但只要自由選舉、言論監督與權力制衡還在，社會就保有重新出發的可能。

天佑美國，不是因為美國永遠正確，而是因為美國人民仍然可以對權力說不。

當政治人物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民主才有重量；當人民仍然能夠和平地糾正錯誤，國家才有復興的希望。這樣的民主精神，台灣也應該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