鍬形蟲的兩支大顎 封關前全部攤開台北市長民調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再過幾天就是民調封關，我自己也決定封關。這篇寫完，台北市長這一題我就不再寫了，剩下的交給11月28日的票匭。

最後一篇，我想做一件簡單的事：把五月到現在公開的台北市長民調全部攤在桌上，不挑、不選，看看這張圖到底長什麼樣子。

■ 二十多筆數字攤開，長成一隻鍬形蟲

從五月到11月15日，公開且有抽樣說明的台北市長民調一共15份，再加上TPOC的八期AI民意模擬，以及壹蘋新聞網的網路投票，前後超過二十筆。AI模擬由虛擬選民產生，網路投票沒有抽樣，這兩類我只當背景，不放進計算。

先看起點。五月到六月，三份民調幾乎一致：

● 新台灣國策智庫5月初，蔣萬安52.9%、沈伯洋29.7%，差23.2個百分點

● TVBS 5月下旬，58%比30%，差28個百分點

● 震傳媒6月下旬，55.2%比27.5%，差27.7個百分點

三份平均，蔣萬安領先約26個百分點。那時候大家看到的是同一個台北。

再看終點。十月以後公開的10份民調，結果從蔣萬安領先11.3個百分點，一路排到沈伯洋領先17.3個百分點，兩端相距28.6個百分點。

● 蔣萬安領先：

ETtoday三波（7.5、11.3、8.8）、TVBS兩波（8、4）

● 沈伯洋領先：

信民協會（17）、台灣韜略策進學會（17.3）、聯合報（4）、震傳媒（3.8）、新台灣國策智庫（4.1）

這10份簡單平均，蔣萬安43.7%、沈伯洋44.4%，幾乎打平；中位數也落在0.1個百分點附近。但平均值會騙人，標準差高達10.4個百分點，代表各家的數字不是圍著同一個中心跳動，而是往兩邊張開。

起點收攏，終點張開，畫成圖就像一隻鍬形蟲的兩支大顎。這種形狀對民調業來說很危險，因為28.6個百分點的落差，不可能每一家都對。

開票那天，總有一邊的大顎會斷掉。這就是我說的，這次選舉可能敲響某些民調的喪鐘。

■ 同一個晚上，三份民調差了28.6個百分點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10月31日辯論會之後的那一晚。

● TVBS當天下午市話訪問1,747人，蔣萬安46%、沈伯洋42%

● 台灣韜略策進學會10月31日到11月1日以AI電話訪問1,436人，沈伯洋52.6%、蔣萬安35.3%

● ETtoday民調雲辯論後到隔天中午，以會員資料庫網路問卷調查，蔣萬安52.0%、沈伯洋40.7%

時間幾乎相同，選民也是同一批台北人，結果卻從蔣領先11.3一路到沈領先17.3。這不是民意在一夜之間翻轉，而是測量工具本身在說不同的話。

拆開來看，差異大致跟著方法走：

● ETtoday三波都是網路會員問卷，抽樣母體是自建會員資料庫中標註設籍台北市的35萬多人，三波都由蔣萬安領先。

● 扣掉ETtoday，其餘7份電話民調平均是沈伯洋領先約4.9個百分點。

● 信民協會那份由戴立安分析，樣本中泛綠比例偏高，且沒有依政黨傾向加權，戴立安的說法是選擇忠實呈現受訪者的政黨認同。

我不認為哪一種方法必然比較準。網路會員有自我選擇的問題，市話有年輕族群接觸不到的問題，不加權政黨傾向則要承擔樣本結構偏移的風險。

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當方法差異大到這種程度，任何一份民調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說誰贏誰輸。

■ 支持度與看好度分家

還有一個訊號值得注意。好幾份民調的支持度與看好度方向相反：

● 聯合報：

支持度沈伯洋45%、蔣萬安41%；但看好度蔣萬安48%、沈伯洋35%

● 震傳媒：

支持度沈伯洋42.8%、蔣萬安39.0%；但看好度蔣萬安46.4%、沈伯洋36.9%

支持度問的是你自己要投誰，看好度問的是你覺得別人會投誰。兩者分家，可能有幾種解釋：

選民還相信台北的藍色結構，覺得「我投沈，但別人應該還是投蔣」；也可能是某一方的支持者在受訪時隱藏意向；也可能只是對新挑戰者的信心還沒跟上。哪一種解釋成立，這幾份民調本身無法回答，我只把它標成待驗證的現象。

■ 2022年的42.29%：蔣萬安的天花板

回到真正的票。2022年台北市長選舉，投票率67.70%，蔣萬安拿下575,590票，得票率42.29%；陳時中434,558票（31.93%），黃珊珊342,141票（25.14%）。

換個角度看，當年沒投蔣萬安的兩大候選人合計776,699票，佔57.07%。那是三腳督，今年是一對一。蔣萬安要連任，不能只守住42%，必須把當年黃珊珊的34萬票吃下一大塊。

偏偏這裡出現矛盾的數字。

新台灣國策智庫顯示，民眾黨認同者有93.6%支持蔣萬安；ETtoday也有78.1%。但震傳媒問的是「2022年投給黃珊珊的人」，結果54.4%轉向沈伯洋、34.1%投蔣萬安。

民眾黨認同者和當年黃珊珊的選民，不是同一群人。前者已經歸隊，後者有相當比例在流動。這可能是這場選舉最關鍵、也最少被講清楚的一塊。

用簡單的算術感受一下：

台北市選舉人約兩百萬出頭，若投票率和2022年相近，大約138萬人投票，1個百分點大約1.4萬票。各家民調若真的落在4個百分點上下，換算就是5萬多票的差距。整場選戰的勝負，可能就壓在投票率與這群流動選民身上。

■ 民進黨的35%地板，與陳水扁的46%天花板

再把民進黨在台北的歷史攤開。1994年以後，民進黨提名的台北市長候選人得票率是這樣：

● 1994年陳水扁43.67%，三腳督當選

● 1998年陳水扁45.91%，連任失敗，這是民進黨在台北的歷史最高

● 2002年李應元35.89%

● 2006年謝長廷40.89%

● 2010年蘇貞昌43.81%

● 2018年姚文智17.28%，遭到棄保

● 2022年陳時中31.93%

扣掉棄保的2018年，民進黨在台北大約有一條35%的地板；而天花板，就是陳水扁1998年那條將近46%的防線。三十年來，沒有任何一位民進黨候選人越過它。

現在把十月以後的10份民調換算成兩人對決的相對得票率，也就是把未表態的人按比例分掉，只看沈伯洋在兩人支持度中佔多少：

● 最低的是ETtoday辯論後那一波，約43.9%

● 最高的是信民協會，約60.2%

● 10份平均約50.5%

● 有6份超過陳水扁的45.91%

意思是，就算拿對沈伯洋最不利的那幾份民調來算，他也已經逼近蘇貞昌的43.81%；只要不是最不利的情境，他衝過陳水扁那條46%防線的機會非常高，甚至可能寫下民進黨在台北的新高。

但這裡要講清楚兩件事。

第一，未表態者按比例分配只是簡化假設，現實中他們未必照比例投票。

第二，46%是民進黨的歷史紀錄，不是一對一勝選的門檻。1998年陳水扁拿下45.91%，還是輸給馬英九的51.13%。破紀錄和當選，是兩件不同的事。

■ 如果蔣萬安的民調是對的

再換一個方向。如果最後證明，ETtoday與TVBS那幾份蔣萬安領先的民調才是對的，那這場選舉留下的，會是另一個故事。

這一年，藍營支持者幾乎是一路被壓著打。從五月領先二、三十個百分點，到九月信民協會的1.2個百分點，再到十月信民協會的沈伯洋領先17個百分點，一份接一份的數字都不利，網路聲量也一面倒。大家越來越害怕，越來越不敢講，害怕到最後，開始想要站出來。

回頭看，有幾個轉折點：

● 10月22日到24日的薔琵颱風。北市府連放颱風假，蔣萬安坐鎮災害應變中心，市府統計光是路樹傾倒就約280件。對現任市長來說，颱風是最直接的市政考試，也是讓支持者重新看見「市長在做事」的場景

● 10月26日競選總部成立。主辦單位宣稱5萬人到場，主題是「台北安可，非你不可」。蔣萬安說「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連喊三次「不要怕，站出來」，宣布正式吹起反攻號角。

● 10月31日電視辯論。TVBS會後民調有47%認為沈伯洋表現較好，但支持度仍是蔣萬安46%對42%；ETtoday同一時間則是52.0%對40.7%。辯論輸贏與投票意向，在藍營支持者心中是分開計算的。

● 11月10日羅大佑上節目，說出「外省人被欺負得夠慘了」等話，也因點名蔡英文等人未婚未育引發性別爭議。蔣萬安先稱「振聾發聵」，當晚又澄清不同意以婚育評斷女性。這段話在社會上爭議很大，但對一部分藍營支持者而言，它說出了他們長期壓在心裡的委屈。

● 11月14日「安心台北，有你有我」大遊行。主辦單位宣稱超過8萬人，盧秀燕、侯友宜、韓國瑜到齊，「台北安可」的飄帶滿街都是。

這一連串事件，最後收斂成一種情緒：要守護他們心中「正常」的價值。

在這群支持者看來，民進黨有民進黨的思考與價值，但他們自己的那一套，安定、穩健、不吵不鬧、相信做事的人，也同樣成立，而且不該被聲量淹沒。競總成立大會上，黃國昌喊的是「選擇正義、選擇善良」；韓國瑜說媒體與網路輿論一面倒攻擊蔣萬安，蔣的善良不應被當成軟弱。

如果蔣萬安贏了，這群人會把它解讀成：善良與價值是會回來的。被壓了一整年的沉默，最後在票匭裡說話。這種經驗，不管你是藍是綠，都不會忘記。它會變成一種集體記憶，影響之後好幾場選舉。

■ 如果沈伯洋的民調是對的

我也必須誠實說，另一種可能是：那些顯示沈伯洋大幅追上的民調，是對的。

如果是這樣，對支持國民黨的人來說，這會是一場很難消化的失敗。你的價值觀、你熟悉的政治語言、你的世代經驗，在這一年裡被另一種節奏吞了下去。你不是被政見打敗，而是被世代打敗，也被平台與演算法打敗。過去那一套「台北就是藍的」的結構與架子，在一年之內被拆掉。

但「世代對決」這個說法也要小心。

新台灣國策智庫的交叉分析顯示，20到29歲沈伯洋43.3%、蔣萬安38.7%，差距不大；30到39歲反而是蔣萬安以52.8%領先沈伯洋的40.2%；沈伯洋支持度最高的是50到59歲。子樣本誤差較大，但這至少提醒我們，台北的世代裂痕不是簡單的年輕對年老。

至於蔣萬安，就算贏了，其實也有輸的地方。從五月領先二、三十個百分點，到十一月與對手在誤差範圍內拉鋸，這段下滑本身就是一筆政治帳。險勝的連任，和大勝的連任，在黨內與全國的份量完全不同。

■ 對沈伯洋而言，這是沒有人見過的戰場

換一邊看。沈伯洋這一年面對的，是台灣選舉史上很少見的處境。

2025年10月，中國重慶市公安局宣布以「分裂國家罪」對他立案偵查，理由是他發起黑熊學院，中國方面甚至揚言全球追捕。一位被對岸公安立案的立委，回頭參選首都市長，這種跨境的司法威嚇，台灣過去沒有看過。

再加上選戰中的媒體與網路生態：

從演算法推送、內容創意、操作手法，到各種外縣市的司法動作可能造成的寒蟬效應，彼此疊加成一套龐大的「#政媒學調的複合工業體系」，它的作用不只是攻擊單一候選人，而是讓支撐一個人的公民組織、社群與人際網絡，在公共討論中被反覆拆解。

■ 一個台灣，一個台北，兩個世界

我最擔心的，其實不是誰當選，而是選後的台北。

這次選戰把同溫層推到極致。每一個陣營都有自己的民調、自己的頻道、自己的解讀，信息繭房一層一層長出來，最後變成一道一道壁壘。大家都躲在自己的粉紅泡泡裡，看到的是自己想看的那一支大顎。

所以這場選舉越來越像兩個世界的對撞：一個台灣，一個台北；一種價值觀，另一種價值觀；一個階層的焦慮，另一個階層的期待。到底哪一種價值、哪一個階層會勝出，我不知道，民調也給不出一致的答案。

但我知道的是，對輸的那一方來說，11月28日晚上都會是一場惡夢。而對整個台灣來說，真正的考驗是開票之後，兩個世界還能不能坐下來說話。

■ 封關

這篇寫到這裡為止。

數字已經攤開，剩下的不是民調的工作，是選民的工作。請大家去投票。

天佑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