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晧瑀/地方文字工作者
現在去中國大陸旅遊,很多人會把高鐵、手機支付、外送服務和城市交通列入體驗清單。有人覺得方便,有人對部分城市的建設感到驚訝,也有人認為這些本來就是大城市應有的條件。每個人的感受不同,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我們親眼看到另一個地方的生活形態與技術應用,和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樣時,應該怎麼理解這個差距?
這讓我想到一百三十年前的李鴻章。
1896年,李鴻章奉清廷之命出訪歐美,8月28日抵達紐約。當時的他已經歷甲午戰爭與馬關條約,是晚清政壇的重要人物。這趟旅程除了外交任務,也讓他有機會親眼觀察西方國家的城市與工業發展。
根據當時紐約時報的訪談報導,李鴻章談到美國的高樓與電梯。今天我們很難想像,一個人看到二十層以上的建築,還需要特別注意電梯如何運作,究竟有什麼值得驚訝。但把時間拉回十九世紀末,這些事物確實反映了當時城市建築與機械應用技術的發展。
一棟高樓看起來只是建築,一部電梯看起來只是設備,它的背後卻需要整套技術與產業配合。建築能蓋多高、設備能否穩定運作、能源如何供應、城市如何承接人口與商業活動,絕不是單靠一項發明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是筆者認為李鴻章訪美值得重新談起的原因。出國看見新鮮事物不困難,但能不能從眼前看到的東西,理解它背後的發展條件。
把這個問題放到今天,台灣其實也有相同的觀察機會。
中國大陸的高鐵網絡已經形成相當大的規模,城市內的數位服務、物流配送與無人機應用,也在不同領域持續發展。根據陸方資料統計,2025年底大陸高鐵營運里程已超過五萬公里,登記無人機數量則達328.7萬架。這些數字所呈現的是交通建設與新興科技在大規模市場中累積的成果。
當然,不能只看幾個大城市,就認定整個中國大陸的發展都一樣;也不能因為某項服務方便,就忽略其背後的社會、經濟與制度問題。但同樣的,一項技術確實已經普遍運用,一套服務確實改善了日常生活,我們也沒有必要因為它來自哪裡,就拒絕去了解,或是激進批判,甚至對我們國人造謠。
科技發展最現實的地方,就是使用者會感受到差異。
導航系統準不準、交通轉乘方不方便、物流配送快不快,最後都要回到實際使用經驗。成果不是靠宣傳就能建立,需要市場規模、技術開發、資料累積與長期投入。別人做得好的地方,值得研究;我們自己還沒做到的地方,也應該坦然面對。
但,台灣並不是沒有成功經驗。
半導體產業就是一個例子。今天台灣能在全球晶片供應鏈占有重要位置,背後經過了長時間的政策投入、技術研發與企業經營。從早年的工業建設,到新竹科學園區成立,再到工研院推動技術發展與人才培育,許多工作在當時未必利馬看得到成果,卻逐步形成後來的優勢產業基礎。
這段歷史也說明,產業發展不能只看眼前的成績。當年投入的建設與技術,經過數十年才累積出今天的競爭力;那麼,現在台灣要發展人工智慧、無人機、能源技術與其他新興產業,當然也不能只看短期新聞或一時的市場熱度。
如果政府宣布投入一筆經費,最後卻沒有留下足夠的研發成果、人才、技術或產業能力,這筆投資就有必要重新檢視。公共資源不是不能投入新產業,而是投入之後,必須有人追蹤成果,也必須讓民眾知道錢花到了哪裡。
反而,台灣現在的公共討論,經常很難離開政黨立場。
某項能源政策由哪個政黨推動,或某個新興產業由誰主導,往往在討論政策效果之前,就先出現支持與反對的陣營。執政者有責任說明政策成效,在野黨也有責任提出監督與替代方案。至於風電、光電、無人機等涉及公共資源的產業,採購程序及價格是否合理、補助有沒有達到目標、政府是否建立完整的監督機制,本來就應該接受檢驗。
台灣有自己的民主制度,政黨競爭本來就是其中一部分。但如果每一項公共政策都先被當成政治攻防的工具,真正需要討論的技術、成本與執行成果,就很容易被擱在一旁。最後大家記得的只是誰批評了誰,問題根本只留下了謾罵,或是產生一堆YES Man,卻壓根不知道政策到底有沒有改善問題。
晚清與今天的台灣,是不能直接放在一起比較沒錯。1896年的清朝面對的是戰爭失敗後的外交壓力,以及長期累積的制度、財政與軍事問題;今天的台灣則擁有民主制度、成熟的科技產業與不同於晚清的國際經貿條件。兩個時代的背景差異很大,並不是把清朝後來的命運直接套用在台灣身上。
但李鴻章的訪美經歷,仍然提供了一個值得思考的方向:當我們接觸到國外的先進發展,能不能看懂那些成果是如何形成的?
一部電梯背後有機械技術與建築需求,一條高鐵背後有長期建設、營運管理與龐大的資金投入。一個國家的產業能力,不是靠幾句口號或打擊在野黨就能建立。這些硬實力都需要時間,需要有人持續投入,也需要在過程中檢討錯誤、調整方向,當然更不能有內耗的拖延。
台灣過去曾經做得到,現在也有繼續發展的條件。現在的成果值得珍惜,但不能因此認為其他產業不必努力;民主制度值得珍惜,也不代表所有政策都不需要檢討。
外面的世界不斷改變,尤其中國大陸的發展已經更加氣勢凌人,我們卻把太多時間花在爭論立場、搞選舉花招、製造內部仇恨、強化省籍情結,沒有認真討論下一步該怎麼走。
一百三十年前,李鴻章在紐約看見了當時中國尚不熟悉的城市建設與技術。今天的台灣,同樣有機會從其他地方的發展經驗中找到值得研究的方向。 台灣,要的是把這些觀察轉化成自己的能力。哪些事情值得學習,哪些問題需要改善,哪些產業必須提前布局,應該回到具體的政策與行動。畢竟,一個地方能不能繼續進步,看的不是它曾經有多成功,是它接下來還能做出什麼,是未來能不能再繼續在世界中強盛。
More Stories
從韓流到洋流 柯志恩能否吹起自己的「柯風」?
項莊舞劍志在外溢 洋流開進小草的原鄉
競總延期 服務不延期:徐美惠與團隊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