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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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電影總票房崩跌 低成本短劇打趴傳統大片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主任

■ 大盤票房腰斬觀影人次暴跌

2026年上半年中國大陸總票房只有173.54億人民幣,比去年同期少了118.79億,跌幅40.6%;觀影人次同步崩到4.21億,年減34%。平均票價還往下調了大約2元,等於片商已經用降價當最後一招,觀眾還是沒有被拉回戲院,價格從來就不是核心問題。

■ 排片場次創新高入座率新低

放映場次今年上半年衝到7329.6萬場,歷史新高,戲院排片比去年還多。可是全中國大陸平均一家影廳一天賣不到25張票,4月單日大盤一度跌破1200萬元;端午檔排片場次創下影史紀錄,觀影人次卻反而少了110萬。場次跟票房完全脫鉤,戲院把資源往死裡加碼,觀眾就是不進場,這是最直觀的供需失衡。

■ 傳統大片公式全面失靈潰敗

今年上半年,中國大陸電影市場幾乎是靠《飛馳人生3》春節檔44.2億一片扛起大盤,五一檔前兩名片子就吃掉61%票房。馮小剛的《抓特務》豆瓣7.5分,最終只收1.3億;黃渤跟倪妮主演的片子單日票房掉到365萬,累計才1.02億。名導加影帝加頂流這套公式今年全面破功,走草根路線、用潮汕話拍攝的《給阿嬤的情書》靠家族情感衝出19.28億,觀眾現在只認真情感跟話題,不認資源堆砌。

■ 功夫女足獨自扛起半個大盤

最近,由周星馳執導的《功夫女足》7月6日開賣預售,8.5小時破千萬,最終定格8888.8萬元,創近三年暑期檔預售紀錄;7月11日上映首日票房破2.6億,佔當天大盤80.5%;三天累積衝上6.49億以上,猫眼專業版的預測從映前保守的14.28億,一路上調到25億、再上調到30.32億,單片就可能貢獻今年全年大盤將近一成的票房。豆瓣開分6.6分,17%給五星,8.6%打一星,靠的是周星馳三十年累積的情懷紅利跟極限飢餓行銷,屬於個案而非常態。

■ 資本市值蒸發短劇反超電影

華誼兄弟市值從歷史高點900億跌到不足50億;橫店影視上半年預估虧損5200萬到7500萬,去年同期還賺超過2億,多家上市影視公司這幾天陸續發業績預警。同一時間,微短劇市場規模突破500億,第一次在體量上超越173.54億的電影大盤,紅果短劇這類平台日活用戶衝到3億,人均每天花120.5分鐘在上面刷,時長剛好等於看一部電影,娛樂時間根本沒有消失,只是全部轉移到手機上。

■ 橫店影視基地全面崩解現況

橫店這半年的狀況,才是這場崩盤最真實的縮影。劇組數量比去年同期暴跌約24%。夏季古裝長劇開機量兩個月下來只剩兩部。AI短劇正在快速取代真人劇組,全行業超過12萬部短劇轉向AI製作,成本直接砍掉80%,登記在冊的十餘萬橫漂群演裡,不到三成能接到穩定戲約。

真實個案一個接一個。32歲的短劇演員徐夢強,過完年就找不到戲拍,只能在夜市擺攤賣涼皮,一份10元,生意最好時單日營業額也才200元,每月純收入3000到4000元,只有以前拍短劇時的三分之一,他自己說「跟演戲比差多了,但至少能生活」。中戲畢業、曾是「霸總專業戶」的許鵬,剛當上男主就被AI替代,今年3月離開橫店回山東老家賣菜;同行張小磊演過近200部短劇裡的霸總角色,日薪最高拿到6000元,今年過年後四個月只接到一部戲,最終回青海種辣椒。34歲的演員江峰春節後再無片約,回老家幫母親擺攤賣菜,母子倆在攤位前抱頭痛哭。曾被稱作橫店「戲王」的39歲演員吳維斌,2025年下半年月入3萬,最高紀錄一個月連拍4部戲、24天連軸轉,今年春節後直接連續40多天零通告,2月到6月出工天數不足25天,只能開始兼職做自媒體。短劇演員陳雨汐去年底月均能拍3到4部戲,日薪3000元,今年片約歸零,主動把價格砍半仍然無人問津。

底層群演的處境更慘。22歲的林琳穿著重達3公斤的花盆底鞋在片場站滿12小時,只拿到200元日薪,收工後腳腫到連鞋都脫不下來,還曾遇過「陪酒給台詞」的要求,拒絕之後整整三個月接不到通告。做了7年群演的小孟,專演屍體、犯人、路人甲,一句台詞都沒有,每月收入七八百元,全靠劇組盒飯過活,他說「橫店至少不打我」。35歲的武打群演老張,膝蓋上全是舊傷跟淤青,特技鏡頭日薪800元,那筆錢完全是拿命換的。浙江省精神衛生中心的調查顯示,群演群體的憂鬱傾向檢出率高達14.7%,是全國平均值的兩倍,業界直接稱這種狀態叫「橫店綜合症」。

地方政府跟業者也在想辦法自救,東陽人社部門提供最高20萬元的創業貼息貸款,橫店影視城已有超過1200名演員參加AI技能培訓;橫店本身也嘗試從單純出租實景,轉型成出租智能製作能力,靠NPC體驗式演出、房卡生意這類文旅經濟找出路,加上成都、西安、青島等新興影視基地崛起分流劇組,橫店獨大的舊格局正在瓦解。這些轉型能不能真正接住二十萬個飯碗,目前看起來還是個問號。

■ 崩盤本質是產業結構性洗牌

這波崩盤跟過去幾次寒冬完全不一樣。2018年的在中國大陸影視界發生的稅務風暴、2020年的疫情停工,衝擊的都是外部環境,劇組跟群演退場,等風頭過去,訂單回來,人也就回來。這一次的核心變量是AI生產力本身直接置換了人力,AI短劇單集成本只要500元以下,跟真人拍攝動輒50萬到100萬相比,差距拉到百倍甚至三百倍,資本只要照經濟效益計算,就會持續選擇更便宜的AI方案,這種替代不會因為景氣回升就自動反轉。

產業的形狀也因此被壓成一個沙漏。頭部靠著周星馳、《飛馳人生3》這類具備長期情感號召力跟品牌信任的稀缺IP,持續吸走絕大多數的資源、排片跟話題,撐起整個大盤的表面數字;中間那一批中生代演員、中等成本製作,同時被頭部虹吸跟底層降維打擊夾死,接不到戲也拿不到片酬;底層的二十萬群演,直接被AI搶走最基本的工作機會,只能轉去擺攤、送外賣、種菜維生。金字塔的三層結構,正在往極端集中跟極端萎縮兩端拉扯。

微短劇規模超車電影大盤,代表的不只是觀眾把時間從影院搬到手機上,更代表整套內容生產邏輯正在改變。

電影仍然依賴單片押注上億成本、靠院線集中分銷的老模式,短劇則是海量生產、平台分發、風險分散在成千上百部作品裡,資本自然更願意投入回收週期短、失敗成本低的短劇矩陣,而不是把資金鎖在一部隨時可能票房歸零的院線大片裡。中國大陸的廣電部門這時候發文要求電影院多元化經營,等於監管層也已經承認這不是能等景氣循環自己修復的問題,而是要推著整個院線業態去兼做展演、餐飲、體驗式消費這些新收入來源。

暑期檔靠《功夫女足》撐出來的這波紅利遲早會過去,真正決定這個產業能不能活下來的,不是這一部片能衝到多少億,而是接下來還能不能持續生產像《給阿嬤的情書》那種不依賴流量、靠真情感打動人的中小成本黑馬,橫店這類基地能不能真的把實景出租升級成內容生產的智能基礎設施,還有資本願不願意忍受更長的投資週期,去養真正的內容而不是短期套利。

這場洗牌淘汰的,最終會是那些既沒有稀缺情懷、也沒有成本優勢的中間地帶,預計留下來的會是極少數頭部IP,跟一整套被AI重新定義的低成本生產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