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德國思想家奧斯瓦爾德・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在《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裡寫的是一個文明走到「冬季」、靈魂枯竭、只剩暴力與金錢撐著軀殼的末世景象。
如果你把這本書放在桌上,一頁一頁對照今天美國「蘿莉島」案裡的名字,包括現任美國總統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前總統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英國約克公爵安德魯王子(Prince Andrew, Duke of York)⋯⋯再看他們與性犯罪者傑佛瑞・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之間,圍繞未成年少女、性交易、威脅勒索與黑幫式掩護的故事,就會發現:那個曾經被包裝成「偉大文明」的西方,那個教科書裡寫得光鮮亮麗的「美國夢」,其實正是從這些衣冠禽獸的私密空間裡一點一滴地潰爛掉。
史賓格勒說,每一種「高等文化」都有生命週期,從充滿信仰與創造力的「文化」,走向只剩技術與權力算計的「文明」,最後進入冰冷的「冬季」。在這個階段,大都市菁英把宗教當裝飾,把道德當陳腔濫調,真正驅動他們的是享樂、金錢與支配慾,性與娛樂回到近乎原始本能。用這個框架看蘿莉島,我們看到的不是抽象比喻,而是一座活生生的「文明冬季實驗室」:
一群掌握世界金融、科技、軍事與輿論話語權的人,把未成年身體視為消耗品,把恐懼與祕密當成彼此綁住的繩索,在海島祕境裡同時完成性剝削與權力交易。
蘿莉島案的可怕之處,從來不只是「有錢人亂搞」,而是那種系統化、工廠化的性犯罪機器。許多受害者在十多歲時就被招募,先在佛州被安排「按摩」,再一步步被推進性交易;部分人被送往加勒比海私人島嶼,必須配合指定客人「服務」,事後還要向愛潑斯坦回報細節。
有人形容島上幾乎無法自由離開,交通工具完全掌握在島主與保全手裡,試圖逃跑只能跳海;有人提到島上的攝影設備與「被看見」的恐懼,彷彿每一次被迫性交,都可能變成未來勒索政商名流的錄影檔。人口販運、非法拘禁、心理控制、錄影敲詐交織在一起,羅莉島運作方式更像黑幫企業,而不是個別富豪的私德問題。
把鏡頭拉遠,圍繞在這座島周邊的名字,就是「偉大美國」和「英美文明」對外輸出的那張臉。
柯林頓多次搭乘愛潑斯坦私人飛機出國,航班紀錄顯示那些行程不是偶然順路;他否認曾上島或知情未成年性交易,但距離「完全無關」顯然很遠;蓋茲在愛潑斯坦已經有性犯罪紀錄之後,仍一再與其會面、共進晚餐,最後只用一句「判斷錯誤」帶過整件事,卻避談為何願意反覆忽視對方的背景。
川普在九〇年代與愛潑斯坦活躍於同一個「紐約—佛州」社交圈,曾公開評論對方「很喜歡漂亮的女人,很多都非常年輕」,後來雖然宣稱已決裂,但各種文件與證詞裡依然反覆出現他的名字;英國安德魯王子則面對受害者具名指控,最終選擇以金額不公開的方式庭外和解,用錢買來沉默。法律上他們不見得都被定罪,政治上卻清楚展示了:美國夢與英國王冠背後,實際運作的價值體系到底長什麼樣子。
更關鍵的,是這背後那種「菁英黑幫化」的權力結構。愛潑斯坦不只是私德敗壞的富豪,而是專門服務權貴的骯髒中介:用金錢、性與祕密,把政客、企業家、王室、學界、媒體黏在一起,形成一個彼此挾持、互通有無的閉鎖圈。
每個人都有可能被錄影、被掌握行程,每個人又多少知道別人的一部分骯髒;於是沒有人真的願意翻桌,大家只想把事情壓到看不見,直到壓不住了,再挑幾個「犧牲品」丟出去交代。這種靠罪惡與祕密維繫的團結,本身就把所謂「自由世界陣營」的道德基礎掏空。
史賓格勒筆下的「文明冬季」還有一個特徵:制度仍在運作,但已經失去內在信仰,只剩技術性操作。美國司法體系曾與愛潑斯坦達成離譜的「不起訴協議」,讓一個涉及大規模未成年性交易與可能共犯網絡的人,以較輕罪名在州法院認罪,服刑方式鬆散到可以白天外出在自己辦公室上班,換取聯邦層級放棄追究更嚴重的犯罪與共犯責任。
程序上看似合法,實質上卻是用法律語言替權貴粉飾太平。之後他在看守所「自殺」,大量文件長期封存,直到輿論壓力太大才分批解密,每一次「部分公開」都小心翼翼地提醒:「文件提到名字不代表有不法」,替體制保留最大緩衝。法治這套本來用來約束強者的工具,到了這裡,變成替強者設計逃生出口的技術。
最諷刺的是,這些名字同時也是「美國夢」和「西方價值」的最佳代言人。
柯林頓基金會談教育與婦女權益;蓋茲基金會談全球健康與減貧;英國王室強調責任與公益,華府政客在講台上把「自由、民主、人權、法治」說得震天價響。美國夢被描述成:在一個重視個人努力與公平競爭的社會,只要肯打拚,就能站上世界舞台。
問題是,當這些講「偉大」、「夢想」的人,同時被同一個「戀童性犯罪者」記在通訊錄裡、飛行紀錄上、受害者證詞中。當蘿莉島這樣的地方成為權力網絡的一部分,「美國的偉大」本身就變成黑色幽默。對於島上的女孩來說,美國夢不是機會,而是噩夢來源;對於被這套體系壓在地上的人來說,美國不再是光明海報,而是一群衣冠禽獸的總部。
在這種情況下,美國繼續對外輸出「西方文明的價值」,對別人講人權、講法治、講婦女保護,聽起來就像狗對著火車叫:聲音再大,方向再正確,都改變不了列車早就失控的事實。當一群文明內部無法對自己人最赤裸的罪行拿出道德勇氣,對外高談價值就只剩說教,不再具備感召力。
史賓格勒在一百多年前寫《西方的沒落》,講的是古典文明如何從羅馬帝國晚期一路滑向拜占庭式的頹敗;今天的蘿莉島案,則讓我們看到:所謂「偉大的美國夢」,是如何在一座加勒比海小島上,被自己的菁英一刀一刀切碎,然後再用光鮮亮麗的口號,試圖把那堆腐爛碎片,重新拼裝成一張文明笑臉。但這個文明的核心價值,卻已經被這群衣冠禽獸的慾望給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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