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標案吃相難看 台灣之盾如何服人？

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 菸酒行賣子彈、裝修賣炸藥、茶行顧伺服器、國人怎麼服氣

這幾個月接連浮上的國防採購新聞，讓關心台灣安全的人，既難過又尷尬。社會聽著執政團隊高喊「台灣之盾」，卻看到一連串離譜畫面：做菸酒五金的公司，變更營業項目不到半年，就標下國軍四千多萬的子彈標案；本業是室內裝修的公司，承攬高敏感軍用炸藥原料，案子規模達數億元；資本額只有十萬、招牌是賣茶的公司，竟然得標負責軍方伺服器與兵推系統維護。這些名字與標的放在一起，很難叫人不懷疑：國防預算究竟是用來強化戰力，還是用來養出一個「會跑標案」的供應圈。

從傳播角度看問題，這已經不只是「形象不佳」，而是把「台灣之盾」這個本該凝聚民心的象徵，拖進瓜田李下的泥淖。總統對內要求社會支持軍購、支持特別預算，對外則向國際強調台灣有決心、有能力守住民主前線；畫面一轉，民眾在新聞上看見的卻是菸酒行賣子彈、裝修公司賣炸藥、茶葉行顧伺服器。高舉的政治語言和日常讀到的標案實況，越拉越開，中間的裂縫，就是信任的流失。

■ 人民要的是「服氣」，不是「服從」

民主社會裡，國防最重要的資產不只有軍備，更是信任。人民願意在財政壓力下支持龐大軍費，願意接受動員與訓練的負擔，真正的基礎是「服氣」。服氣國軍有專業、服氣預算用在刀口上、服氣採購程序經得起檢驗。看到的不是關係盤算，而是專業分工；不是人情政治，而是制度邏輯。

最近這三個案子，碰觸的正是這一條神經。

菸酒五金行只要在公司登記多勾幾個項目，就能搖身一變成為軍火供應商；室內裝修公司靠營業項目中的化學原料、貿易欄位，就能承接軍用炸藥原料；茶葉公司只憑文件與低價，就能維護國防伺服器與兵推系統。對民眾來說，這不像是一個嚴密守門的國防供應鏈，反倒像是一套「你只要會填營業項目、會跑文件，就有機會分一杯羹」的遊戲規則。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執政團隊給社會的訊息是「都依法辦理，請大家放心」，說服力只會愈來愈弱。社會想要的是可以心服口服的國防，而不是只能被要求閉嘴的國防。當所謂的專業審查，最後呈現在媒體上的，是一個又一個完全不對口的公司名稱，人民自然會感到被輕忽。

■ 專業不對口，連最低限度都守不住

這三起標案的共同關鍵，在於專業完全不對口。

菸酒五金行過去沒有彈藥生產與供應實績，變更營業項目不到半年就拿下九公厘手槍彈與其他彈種的大標，過程中看不到任何長期軍工履歷可供檢驗；室內裝修公司過去承作的是公園設施、路燈養護等工程，卻能躍升為高敏感炸藥原料供應商，總額逼近十五億；對外說法是「有化學原料與貿易登記」，真正關鍵的炸藥技術、安全管理與軍事供應經驗，在解釋裡卻模糊不清。

茶葉公司的案子，則呈現另一種失衡。一間資本額十萬的小公司，被指得標國軍伺服器與系統維護案，牽涉兵推與國安系統，還爆出曾讓有詐欺前科的人進入營區。形式上也許勉強符合採購規定，實質風險評估卻明顯失敗。對國防這種高風險、高技術門檻的領域來說，專業資格本應是最堅硬的一道門；現在看到的是，最堅硬的這道鐵門，竟然被磨成一張最軟、最薄的衞生紙。

■ 三案連環出現，是制度訊號，不是單一疏失

如果只有一個案子被揭露，社會也許還願意相信這是個別疏忽。短短幾個月內接連出現三起同類型事件，公眾感受到的，是「這大概就是平常的做法」。傳播上，這就是議題的累積效應：同樣類型的荒謬畫面一再重演，大家不再把它視為例外，而是把它當成常態。

賴清德總統提出「台灣之盾」的戰略訴求，試圖把各項國防改革與軍購計畫統整在一個框架之下。希望社會理解長期投入的必要，也希望國際看見台灣準備防衛自己的決心。這樣的敘事需要的是高度一致的符號：國防就是專業、就是穩健、就是可靠。

這三起標案的連環出現，卻等於在這個符號上反覆潑污水。每次有新案爆出，「台灣之盾」四個字在民眾心中就被稀釋一次。久而久之，連原本支持國防改革的人都會開始產生動搖：既然供應鏈看起來這麼草率，要如何相信整體戰備規畫真能經得起考驗。

這種傷害，不只是國防部的公信力受損，也直接反噬總統的說服能力。對外努力建立的信任，會被對內這些離譜細節消耗掉。對內要求社會共體時艱，卻讓供應結構看起來像是誰擅長操作規格、誰懂跑文件、誰接得上人脈，誰就能搶到標案。這樣的落差，是最危險的信任赤字。

■ 潑糞的不只是國防部，也是總統的臉

從政治溝通來看，這三起標案對總統與執政團隊的傷害，不是抽象，而是具體可見。每一則相關新聞出現，畫面都不是「強軍備戰」，而是寫著「菸酒、室內裝修、茶葉」的公司招牌。這些畫面會黏在「台灣之盾」這四個字上，讓原本應該嚴肅的國防議題，變成社群上的諷刺素材。

這不只是「吃相難看」，而是一種「德不配位」。當標案審查把最低限度的專業門檻放到一邊，任由本業與軍工毫不相干的公司動輒承接上億案子，實際上就是把總統的國防承諾推向風險邊緣。國防部等於自己選擇站進瓜田李下，讓每一個決策都看起來像是可能藏有內情。對在前線承擔政治責任的人來說，這不啻是被自己隊友潑糞在臉頰上。

■ 真正的挽回之道：專業對口、門檻說清楚

社會對軍購與國防建設的支持，不是理所當然，而是需要持續被證明配得上信任。人民要的是「服氣」的國防，而不是只能「服從」的國防。當國防供應鏈真正回到專業與紀律的軌道上，當標案名單上不再出現這種離譜錯配畫面，「台灣之盾」四個字才有可能重新獲得重量。這不只是為了避免被譏笑，更是為了讓台灣在最需要團結面對外部威脅的時刻，還保有一個值得託付的國防體系。對執政團隊而言，這是建構「台灣之盾」最嚴峻的考驗，也是最應該珍惜的「信任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