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棋聖聶衛平的兩次逆轉

文 #杜聖聰 ／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 北大荒風雪中的少年

棋聖聶衛平辭世後，中日圍棋擂台賽的舊資料再度被翻出。回顧當年歷史，棋盤交鋒的身影不再，過去中日交流到現在的伊於谷底，令人感慨。

在多次回憶與訪談中，聶衞平談到自己早年作為知青被下放到黑龍江一帶的農場，地區被稱為北大荒，冬季漫長寒冷，工作環境艱苦，生活條件有限，他形容那裡的風大得能把人整個吹開，人在荒原與大河之間勞作，棋盤成為他在極端環境中維持專注與秩序的重要支點，呈現出「大開大闔」、「不計較一隅得失」、「綜覧全局」的特殊棋風。

■ 擂台賽制度與主將壓力

改革開放後，中國圍棋重新參與國際對抗賽，中日圍棋擂台賽在八十年代成為關注焦點。

擂台賽採擂台制，兩隊各派一組棋手排定出場順序，每局對局由中日各上一人，勝者留在檯上繼續迎戰下一位，敗者淘汰，直到一方全員出局，最後出場的棋手被視為主將，當前鋒與中堅成績不利時，主將必須在有限局數內連勝多名對手才能改變隊伍命運，壓力集中在末段棋手身上。

■ 首屆擂台賽的三連勝

首屆中日擂台賽中，雙方各派八名棋手，中國方面由汪見虹打頭陣，聶衛平擔任主將，日本方面則以依田紀基、小林覺等年輕棋手在前，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壓陣。

賽事初期，日本棋手取得連勝優勢，中國隊形勢反覆起伏，進入尾聲時，日本小林光一以六連勝打到中國主將面前，小林當時已是日本棋院九段，手握「十段」頭銜，被認定是日方超一流主力，比數對中國明顯不利。

聶衛平在東京對陣小林光一，對局中採較穩健的實地戰略，中盤局勢一度緊張，在官子階段處理較為精確，以細微目數優勢取勝，終止對手連勝，迫使日本派出副帥加藤正夫。

隨後在日本棋院進行的對局中，他戰勝時任日本棋院九段、在位「王座」頭銜的加藤正夫，逼使日本主將藤澤秀行出場，藤澤為日本棋院九段，後來成為終身名譽棋聖。

決定性一局改在北京體育館進行，現場觀眾眾多，並有電視轉播，最終他以小目數優勢取勝，首屆擂台賽由中國隊奪冠，他在收官階段完成三連勝，依序戰勝握有「十段」頭銜的小林光一、在位「王座」的加藤正夫和棋聖藤澤秀行，這一串名字成為他「打敗日本人」形象的重要來源。

■ 第二屆擂台賽的一打五

第二屆擂台賽雙方改為各九名棋手，上場順序與陣容有所調整，日本方面仍由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大竹英雄、武宮正樹等一流與超一流棋手坐鎮，中國則以年輕棋手搭配聶衛平壓陣。

比賽中段，日本小林覺取得五連勝，中國隊局面被動，馬曉春終結其連勝後不久負於片岡聰，中國方面棋手只剩主將聶衛平，日本尚有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與大竹英雄五人，形成一對五局面。

在這個階段，片岡聰已是日本棋院八段並手握「天元」頭銜，被視為新生代強力代表，聶衛平先與片岡聰對局，取得勝利，削減一名對手。接下來他連續戰勝已晉升日本棋院九段的山城宏與酒井猛，使比分逐步接近，日本方面仍保有九段名將武宮正樹與大竹英雄兩人壓陣。

隨後一局，他面對以「宇宙流」著稱的武宮正樹，對手為日本棋院九段，被列入當時日本「六大超一流」之一，他再度取勝，使擂台賽進入最後決勝階段，大竹英雄成為日本最後一名棋手。

大竹英雄同樣是日本棋院九段，被公認為頂尖棋手之一，後來獲得名譽碁聖等稱號，最終決勝局安排在北京舉行，場館內觀戰人數眾多，媒體報導密集，電視進行現場轉播，聶衛平在與大竹英雄的對局中獲勝，完成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大竹英雄五連勝，第二屆擂台賽由中國隊拿下，他在末段一人連勝五名日本棋手，對手涵蓋在位頭銜棋士與超一流九段。

■ 緬懷一個時代的背影

在後來的回憶文字中，聶衛平提到早年面對加藤正夫等日本超一流棋手連敗的經驗，以及在北大荒的生活與勞動，認為那段時間讓他學會在壓力下調整心態，把心中的「怕」字去掉，能在長時間對局中維持穩定。

首屆與第二屆擂台賽守擂成功後，他受邀進入中南海與中共領導人鄧小平對局，相關影像與報導長期被引用，鄧小平曾肯定擂台賽成績對提升國家形象與體育信心的意義，這些畫面也讓他被視為那個時代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如今回看這些資料，可以清楚看到一條連接個人經歷與時代背景的線索。

北大荒的風雪與黑龍江的大河，對聶衛平來說是青年時期的生活場景，中日擂台賽的三連勝與五連勝，是職業生涯中最具象的印記，中南海的那幾盤棋，則把這些經歷固定在集體記憶裡，留待後人反覆談論，成為一個世代共同分享的棋盤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