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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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營養午餐接力賽 蔣萬安開球到學生用舌頭投票

文.杜聖聰 /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台北市長蔣萬安先開了第一槍:宣布自115學年度起,公私立國中小營養午餐全面免費,全面涵蓋國小、國中,卻不包括高中職。這個訊息一丟出去,像在社群湖面丟了一顆石子,漣漪不是慢慢擴散,而是直接變成「多城同步震動」:台中市長盧秀燕很快表態公立國中小跟進,高雄市長陳其邁從「使用者付費」急轉彎到公立國中小免費,新竹市長高虹安則採取「國中小免費+單價拉高、食材升級」的路線。短短幾天,政策從單點宣示變成跨縣市的福利接力賽,家長的情緒也被媒體迅速翻譯成一句話:「台北都免費了,我們為什麼還要繳?」 

■政策接力:誰敢當那個「不跟」的人? 

從政策內容看,這一波主戰場幾乎都鎖定國小、國中:蔣萬安的北市版本,強調「有溫度政府」與減輕家長負擔,以每餐約六十多元到近七十元的水準,估算每年要多編二十多億元,由市庫自行消化;高中職暫未納入。盧秀燕在台中宣示的,是「公立國中小免費」,約二十一萬多名學生受惠,每年增加支出二十幾億元,同樣不碰私校與高中職。陳其邁在高雄原本高舉「使用者付費」,強調財政紀律與制度考量,卻在輿論壓力下轉向宣布「公立國中小免費」,一年約多十八億元,高中職維持原狀。高虹安在新竹則一口氣把國小單價從四十元拉到六十元、國中從四十五元拉到六十五元,再加上全額補助與強調國產安心食材,鎖定的同樣是市內國中小。 

從傳播角度看,這是一場典型的「議程設定+道德框架」:首都拋出高度具象、情緒化的政策,媒體迅速重複「家長一年可省多少」「幾萬人受惠」的數字,搭配市長與學童共食畫面,建構出「誰挺孩子、誰落後」的比較劇場。接下來登場的,不是冷靜的財政與制度討論,而是誰敢當那個公開說「不跟」的人:當「免費」被等同於「照顧」,任何遲疑都很容易被解讀成不愛孩子。 

■學生想吃的,和大人說的不一樣 

如果把鏡頭從市長簡報拉回教室,會看到完全不同的評分標準。學生其實早就用嘴巴投過票了。大人爭論的是「要不要全面免費」,學生在意的則是:「這餐好不好吃?」、「青菜會不會黃掉?」、「炸物會不會回潮?」、「我到底要不要把這個制度便當吃完?」真正決定政策成敗的關鍵,不在記者會看板,而在教室裡、廚餘桶旁,以及一張張外送訂單上。 

從學生視角看,「午餐好不好」的標準非常具體,甚至帶著殘酷的誠實。

第一,好不好吃、吃不吃得慣。

菜單如果只強調熱量與營養素,忽略世代口味與口感偏好,結果常是「看起來很健康、吃起來很委屈」。中央廚房或大型團膳煮好後一路保溫配送,學生打開飯盒時,青菜已經變黃變軟、出水,湯汁混成一灘;原本應該酥脆的炸雞塊、魚排,在保溫箱裡悶成油膩而軟的「卡路里塊」,視覺跟口感都在出餐之前就輸了一大截。學生不是不懂健康,而是不願每天用「口感受苦」來證明自己很乖。 

第二,有沒有選擇感。

這一代青少年早就被外送平台訓練出「我自己點的」飲食心理:吃什麼、幾點送、跟誰揪團,都帶著決策感與社交感。相較之下,多數營養午餐菜單由營養師與廠商決定,學生頂多在學期前收到一張行事曆式菜單。對他們而言,「免費」未必比「可以選」更有吸引力,尤其當外送一個便當或一杯手搖成為同儕關係的一部分時,制度配給的飯盒自然就退到次要位置。 

第三,吃不吃得上得了台面。

班級文化裡流行的是炸雞、漢堡、咖啡廳早午餐照和手搖飲自拍,拿著學校便當在某些同儕語境下,容易被視為「最低標配」。這種微妙的同儕壓力,不會出現在市長政績簡報裡,卻持續影響學生願不願意吃完那一餐、要不要改用外送替代。從傳播觀點看,學生其實活在一個高度視覺化、社群化的飲食場景裡,學校午餐若無法在這個場景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政策再怎麼溫暖,恐怕也很難真正被「吃」進日常。 

■中央廚房、菜單與「路上就輸掉的菜」 

營養午餐不是一張支票就能印出來的公共服務,它牽動的是一整條供應鏈:中央廚房與校內廚房的產能設計、食材採購與溯源、廚工人力與訓練、配送路線、到校分裝動線、以及菜單更新頻率與分量彈性。許多縣市仰賴中央廚房或大型團膳,從煮好那一刻開始,飯盒就在與時間賽跑。運送過程越長,菜色就越難保持。青菜被悶在高溫保溫箱裡,很容易變色、變味;炸物若一週安排太多次,在健康批評之外,也在口感上付出折扣。 

菜單設計若只從營養師與預算端出發,最後常變成「行政滿意」的產品:看起來均衡、實際上缺乏亮點。學生記得住的,往往是那幾道每次一出現就被掃光的拿手菜,而不是營養素表上的比例。

真正需要的是讓學生有參與菜單的機會:不只是形式上的問卷,而是實際評分、共創甚至試菜,讓「好不好吃」與「會不會被吃完」成為制度設計的核心指標,而不是附註。 

■廚餘桶與焚化爐:免費之後,誰在替浪費買單? 

廚餘桶,比任何民調都誠實。

當前各地學校的營養午餐廚餘比例本來就不低,蔬菜與主食是最大宗;若在菜單與分量不調整的情況下增加供餐人數,免費只會放大原有的浪費結構。學生沒付錢,家長看不見每日單價,政治人物拿到的是漂亮的受惠人數,真正被加重工作量的,是每天要收、搬、清運廚餘的學校現場與環保體系。 

更關鍵的是,廚餘不只是「倒掉」而已。它要被集中、被運走,最後不是進焚化爐增加燃燒成本,就是試圖納入堆肥和餵養系統,過程中牽涉異味、病媒與社區反彈。先前台中就因校園廚餘處理與公部門承辦角色引發爭議,讓市府在標榜照顧孩子的同時,也得面對「廚餘怎麼辦」的回力鏢。當「受惠人數」變漂亮,而「廚餘重量」也同步變漂亮,這不是成功,而是把問題換一個地方堆積。 

■使用者付費,不是冷血,而是讓制度有退路 

在這一波你追我趕的免費潮中,「使用者付費」幾乎被當成政治禁語。誰提,就像與孩子的午餐作對。但從制度壽命與治理彈性看,適度的使用者付費其實是讓系統可以呼吸的安全閥:它讓政府有空間做差別補助,把更多資源投向真正有困難的家庭、偏鄉與特殊需求學校,同時也讓浪費不至於完全「無感」。一個完全與價格切斷連結的制度,很容易讓所有參與者都只看到福利的一面,而忽略成本與後果。 

問題不在「能不能免費」,而在「有沒有退路」。當北市、台中、高雄、新竹一一宣示國中小免費,每年分別多扛十幾到二十幾億元的固定支出,若景氣好、稅收穩,或許還撐得住;一旦財政吃緊,最先被檢討的就會是這種看得見、又容易被說成「好像在浪費」的支出。屆時從全面免費退回部分付費,政治成本只會比現在公開討論「需不需要保留一定程度使用者付費」更高,學生與家長也會再次成為制度調整的承受者。 

真正從學生出發的問題,其實不是單純的「贊成或反對免費」,而是:有沒有辦法讓那一盒飯菜更接近他們願意選擇的食物,而不是被迫接受的制度;有沒有辦法讓廚餘桶的重量變輕,而不是在焚化爐前多一筆帳;有沒有辦法讓這套政策撐過不只一任市長,而不會變成又一個「當年喊得多大聲、後來收得多難看」的政治故事。當學生的舌頭、廚餘桶的重量和預算書上的數字能被放在同一個畫面裡思考,才稱得上是認真對待「營養午餐免費」這四個字,而不只是把它當成一場漂亮的傳播秀。